第九医院拔牙

第九医院拔牙，那天早上我七点就到了。天还灰着，风从街口斜穿过来，吹得人脖子发紧。排队的人已经绕了挂号窗口半圈。有人蹲着，手里捏着半杯豆浆，吸管咬扁了。我没吃早饭，胃里空得有点晃。

挂的是口腔科。护士站小姑娘低头刷手机，头也不抬地说：“先缴费，二楼左转。”声音像从罐头里倒出来的。缴费窗口排了八个人.一个老头反复数硬币，一分一分地码，柜台上叮当响......我盯着显示屏，数字跳到“137号”时，心突然往下坠了一下。

电梯坏了。楼梯间有股潮湿的消毒水味，混着不知谁带进来的韭菜盒子味道。二楼走廊灯管闪，一明一暗，像老电视信号不好。候诊区椅子是绿色塑料的，边角裂了，露出里面发黄的泡沫。墙上贴着牙齿结构图,颜色褪得差不多了，牙龈部分看起来像生锈的铁片。

叫到我名字时，医生正啃包子......白大褂领子上沾了点酱。他抬头，“几号？”我说137。他咽下一口，翻病历的动作像在翻废纸。“哪颗？”我指左边后槽牙。他拿个小镜子照了照，嗯了声。没问疼多久了，也没问吃饭受影响没有。直接说：“拔吧,今天能做.”

手术室门开着，里面传出金属托盘碰撞声。另一个医生在给病人缝合,线拉得嗤啦响。我坐在治疗椅上，皮垫子凉，后背贴着起了一层细汗。打麻药前，医生问我：“有没有心脏病？”我说没有.他又问：“晕血吗？”我想了想，说不晕，但看见别人流会心慌。他笑了下，针就扎进去了......

麻药推得慢。第1下刺进去,疼得我脚趾蜷紧。后来脸开始发胀,像灌了气，半边脸鼓起来，嘴唇木得不像自己的。医生用钳子敲敲那颗牙，“松了，但根有点弯。”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，像在讨论一根钉子难拔。然后用力一拽。

那一瞬间，骨头震动感从下巴直冲太阳穴.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“呃”的一声,短促，不像人声.血涌出来，温的，顺着嘴角流到脖子。医生递来一块纱布，“咬住，半小时别吐.”他转身去洗手，水哗哗地冲。

等在恢复区。旁边坐着个年轻女孩，刚拔完智齿，脸肿得像含了颗核桃。她小声跟她妈说：“麻药过了会不会特别疼？”她妈说：“忍忍，下午请你吃冰淇淋。”我低头看手机，朋友圈有人晒海边日出，光亮得刺眼。

半小时后回去复查。医生掀开纱布看了看,“血止住了，可以走了。”他写了几行字在病历本上，龙飞凤舞，最后一个字拖得老长。我没看清写的啥。出门时护士塞给我一张单子，“三天内别刷那侧，别喝酒，别吃辣。”我没接稳,飘到地上。她没捡，我也没捡。

走到医院大门，太阳出来了。街上车多起来,喇叭声一阵接一阵。我摸口袋想找颗糖压味，只有半包湿软的纸巾。嘴里还是铁锈味,吞口水时能感觉到那个空洞，像少了一块砖的墙。

中午随便吃了碗面.汤不敢喝热的，只能抿着边。邻桌小孩笑出声，我下意识捂嘴，怕血渗出来。其实没有，就是总觉得不干净。

下午三点，麻药彻底退了。痛不是尖的，是钝的，闷在骨头里，一跳一跳。吃了片朋友给的止痛药，牌子不认识，包装皱巴巴的。躺下时不敢侧睡，怕压到脸。天花板有道裂缝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，像被什么慢慢撕开。

晚上刷牙，镜子里那地方黑洞洞的。牙刷碰到边缘，整个人一激灵。漱口水泛粉，吐了三次才变清。躺在床上，耳朵里反而听得见白天拔牙的声音——钳子夹住的咔哒，骨头分离的轻响,还有我自己那声短促的“呃”。

第2天醒来，脸肿了。不是一边,是整个左脸鼓起来，眼睛都窄了!照镜子差点没认出来。说话漏风，点外卖时对方听不清，让我重复三遍才明白要的是粥。

第3天，肿消了些。但牙洞里总感觉有东西卡着。用棉签轻轻碰，疼得太阳穴突突。不敢深挖，怕把凝血块弄掉。网上说会得干槽症，但我不敢再去医院。那天候诊区的气味 灯光 人的脸，想起来就累。

一周后，洞还在，但不怎么疼了。只是吃东西换边，久了右边腮帮子酸。有次不小心咬到左边，满嘴血腥，吓一跳。现在刷牙前会停顿一下，像避开雷区。

那颗牙为什么非拔不可？其实去年就疼过一次，当时吃了药，好了就忘了。后来反反复复，冷的热的都敏感，最后变成持续的闷痛，像有人在牙根里轻轻敲锤子。

现在它没了。洞慢慢在愈合，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不是功能上的，是存在感。原来一颗牙能占这么多地方，不只是嘴里，还有记忆里。

有时候半夜醒，舌头还是会不自觉滑向那个位置,探一探，确认它真的不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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