芹西瓜篷中暑

那天太阳是铁锅盖下来的。

热得人眼发白，蝉声都断了三回——不是歇着，是烧哑了。

我蹲在西瓜摊后头，手底下那块青皮瓜刚劈开，红瓤上还浮着一层薄汗似的水珠。旁边老芹正用草绳捆最后一筐，手腕一抖，汗珠子直接甩进瓜瓤里，混着红汁，像滴了点血......

西瓜棚是竹竿搭的，顶上铺旧篷布，补丁叠补丁，灰一块 绿一块 还有一块发黄,不知是尿渍还是陈年雨水泡的。风不来，棚里就闷着一股熟瓜味 汗味 还有土腥气——地太干，一跺脚，浮土能扬半尺高.

中暑？没人说这个词。

只说“蔫了” “晕头转向” “舌头打结”。

小胖娃蹲在瓜堆边啃瓜，啃着啃着,身子一歪，瓜滚进泥沟，他嘴还张着，没合上。

老芹赶紧把他抱进棚阴里，拿蒲扇扇，扇两下停一下,喘得比娃还响。

我摸他额头——烫，但不烧；摸后颈——潮,但不凉；看他眼皮——耷拉着，可眼珠还在动，像困在玻璃罐里的小虫！

不是发烧，不是感冒，就是被热“钉”住了......

有人递来一碗绿豆汤，碗沿豁了个口，汤面浮着几粒没煮烂的豆子。喝下去，舌根发苦，胃里却像塞进一团湿棉花.

后来才知道，这叫“阳暑”，不是冷出来的病，是热憋出来的。

西瓜不能乱吃。

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瓜，冰得人牙根发酸,咬一口，肚子里“哐当”一声，好像五脏六腑全撞在一起。

老芹不让小孩空腹吃，说“寒气钻肠子缝”。他切瓜前总先拍一拍,听声——“咚咚”脆的才敢卖；“噗噗”闷的，宁可留着自己晚上吃，也不摆出来。

可那天，卖得急。

三辆板车堵在路口，司机光膀子擦汗，嗓子喊劈了：“来个瓜！快点!”

老芹手一滑，刀偏了半寸，瓜裂成四瓣，籽儿溅到裤腿上，黑亮亮,像撒了一把跳蚤。

没人笑.

热得连笑的力气都没了。

我看见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，坐在棚角水泥墩上，头一点一点，手还攥着半截瓜皮，指节发白。

没人叫他。

也没人碰他.

直到他身子往左一歪，“咚”地磕在竹竿上，竹竿晃了晃，棚顶掉下三片碎篷布渣.

这才有人喊：“哎哟!老李!”

抬进卫生所，医生掀他眼皮，拿手电照，照完叹口气,又去翻药柜，翻半天，掏出一包藿香正气水,纸盒边都毛了.

没输液,没吊瓶，就让他平躺，扇风，喝糖盐水。

糖是红糖，盐是粗盐粒，化不开，沉在碗底，喝一口，舌尖先咸后甜,最后泛出点铁锈味.

第2天老李又来了，照样搬瓜，照样蹲着啃，只是左手老不自觉地按着右太阳穴。

他不说疼，只说：“脑子像塞了团棉，说话慢半拍.”

这话我没跟别人讲。

怕讲多了，棚里那点人气就散了。

西瓜摊边上，有棵歪脖子枣树，叶子卷边，果子青硬，没人摘。

树影子短，挪得快，上午在东边，下午就缩到西墙根，像被热撵着跑。

我们几个守摊的，轮流坐树影里，谁坐久了，影子就淡一分，人也跟着蔫一分。

有回我数西瓜，数到三十七，突然忘了开头是几。

手停在半空，瓜还没放下,脑子空了三秒。

三秒之后，听见老芹喊：“发什么愣！瓜要晒流汤了!”

我才猛地回神，手一抖，瓜差点砸脚背上。

热，真能把人脑子烤糊。

不是夸张！

是真糊.

像锅底那层焦糊的米粒，刮不净，洗不掉，一碰就掉渣。

后来雨来了。

不是温柔的那种，是砸下来的，噼里啪啦，打得篷布直跳，棚顶积水哗哗往下淌，像开了个漏水的天窗。

我们全挤在棚角，看水帘子外头，世界变成一片晃动的灰!

雨一停，空气反而更闷，湿气裹着热气，贴在皮肤上，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
老芹点起一小堆艾草，烟是青灰色的，绕着棚柱子转圈，不往上飘,只打横走。

他说：“驱湿气。”

我没问驱哪的湿气——是天上的？地里的？还是人骨头缝里的？

反正点了，闻着安心。

西瓜还是照卖。

只是切瓜时，刀刃上开始泛一层薄雾，不是水汽，是热气撞上凉刀，凝出来的.

像呼吸。

像活的！

现在想起来，那棚子早塌了。

不是被风吹倒，是自己塌的——竹竿朽了,篷布烂了，没人修，也没人拆，就那么斜着,撑着，等一场更大的雨，或者一阵更长的旱.

中暑的人呢？

有的好了，有的落下点头晕，有的再没来过这个路口。

我不记得他们名字。

只记得瓜红，汗咸，篷布黄,还有那口没咽下去的绿豆汤，在喉咙里卡了一下，又慢慢滑下去。

滑下去的时候，我听见自己心跳，咚 咚 咚——

和拍西瓜的声音，一模一样.

读完这篇文章，希望你每天都能呼吸新鲜空气，晒晒太阳,散散步，身体更有力气，心情也更轻松.健康小提示：记得定期体检，早发现，早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