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暑发烧发冷发抖

中暑那天，太阳像烧红的铁板扣在头顶.我蹲在公交站台边，手扶着塑料栏杆,栏杆烫得缩手——可手心又冰凉。

发冷。明明汗把后背全浸透了，T恤贴着脊梁骨往下淌水，脖子上全是黏糊糊的盐粒。可牙齿自己打起架来，咯咯咯，控制不住.

朋友说我嘴唇发青，我说没事儿，就喝口水.水刚咽下去，胃里猛地一抽，想吐，又吐不出，只剩干呕，喉咙里泛酸水。头重得抬不起来，眼前发灰，不是黑，是那种水泥地被太阳晒久了泛出的灰白光。

后来躺下了。风扇对着吹，还是冷。盖了薄毯，脚趾头却像泡在冰水里，脚踝以下全麻了.我妈拿体温计塞我腋下，甩三下，插进我胳膊窝，三十七度八？不对,三十九度一？她念数字时声音发飘!我听见了，但懒得睁眼确认。

发抖不是一阵一阵，是整条腿自己在颤，小腿肚绷紧又松开，松开又绷紧，像有人在膝盖后面拽橡皮筋。我抓着床单，指节发白，可手指头又软得没力气。

有人递来藿香正气水，棕色液体晃在玻璃瓶里，一股子药草混着酒精的冲劲儿.我拧开盖子，喝了一口，立马呛住，咳得肋骨疼。第2口含在嘴里没咽，舌尖发苦，舌根发麻，最后全吐在纸巾上，黄褐色一团......

空调调到二十六度，还是热。关掉，又觉得风停了，空气沉下来，压着胸口。开窗，外面树影不动，蝉叫得撕心裂肺，一声叠一声，没完没了。

我翻个身，左耳贴着枕头，右耳听着风扇嗡嗡响。突然想起小时候,村口老槐树底下，赤脚踩在泥地上,凉气从脚心往上钻.现在穿拖鞋都觉得硌脚，地板太硬，瓷砖太滑,连凉席都像铺了一层塑料膜。

体温降了点，三十八度四。可人更糊涂了。问今天几号，答不上来；问昨晚吃的啥，只记得有西瓜，红瓤黑籽，咬一口汁水溅到下巴上......西瓜是不是放冰箱太久？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吃完没擦嘴，风吹过来，嘴角干裂，结了小痂。

下午三点，忽然出了一身大汗。不是虚汗,是真汗，哗啦一下从额头 鬓角 后颈全涌出来,衣服瞬间湿透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汗一出，抖停了.冷也退了。可人像被抽掉骨头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，手指头动一下都要想三秒.

邻居送来绿豆汤,没放糖，清汤寡水，浮着几粒豆皮.我喝两口，碗沿沾着汗，手一滑，差点打翻.她说“你这不像中暑，倒像感冒”，我没接话。心里知道不是感冒——感冒不会让你看见白墙都泛绿光，不会让勺子在手里变轻又变重,像磁铁吸着铁片那样忽远忽近!

晚上睡不着。不是因为热，是脑子在转，转得飞快，又空空如也。想事情，想不完整；回忆，断在半截；连做梦都卡顿，梦到走路，抬脚，落脚，再抬脚……然后醒了,发现腿根本没动。

第2天早上,能下地了。扶着墙走到厨房，烧水，水壶响了，尖声尖叫，我盯着它看，看了足足一分钟，才伸手去提。手还是有点抖，但没昨天那么凶.

窗外云厚了，天阴下来，风有了意思，刮得晾衣绳上的衣服啪啪响。我站在那儿，看着一件蓝衬衫在风里翻来覆去，正面 反面、正面……像在跟我打招呼!

人没全好。胃口还没回来，闻见油味就想躲；走路快点，心口闷，像被人攥了一下；中午晒十分钟太阳,额头又开始冒虚汗，不是热出来的,是慌出来的。

医生说“中暑后恢复期，别急”。我没问多久，也没记他说的药名。只记得他敲着桌子说：“不是发烧，是身体乱套了。”乱套——这个词挺准。就像收音机调错了台，滋啦滋啦响，人声、音乐 电流声搅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句是真，哪句是杂音。

现在，我坐在这儿，敲键盘，手指头还偶尔发僵。打字慢，删得多,句子写一半，想到别的事，就跳过去。比如刚才，写着写着，想起冰箱里那盒没吃完的酸奶，盖子没拧紧,可能坏了。这念头毫无关系，但它就是来了，硬生生插进来......

水杯放在右手边,水凉了，没喝。我想喝，但懒得抬手。就这么干坐着，听楼下小孩追着喊“跑啊跑啊”，声音由近及远，又拐个弯，消失了。

中暑这事，不像摔一跤，拍拍土就起来。它不声不响，把你拖进一个黏稠的、温吞的 时间变慢的壳里。你清醒，又不清醒；能动，又不想动；知道该做什么,可做起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
好了。就写到这儿吧.手有点累。窗外，风又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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